又曦

記不記得我們說過,要一起看櫻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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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裏一直有個櫻花之約,每過一段日子,就刺痛我的記憶。

那一年放榜後,我跑到一直仰慕的京都去讀暑期日文班。
我只認得五十音,懂得幾句從日劇學來的無聊短句。
但十七、八歲年紀什麼都不怕,看著地圖上鄰近景點就在旁邊,結果跑進山裏轉眼就迷了路。
盛暑裏走了一個多小時,水瓶和身體裏的水都近乎耗盡,終於遇到一個旅客模樣的少年。

「啊……啊諾……」
「咦你係香港人?」
他看到了我手上的地圖,說出熟悉的語言。

他在東京留學,在暑假的時候,過來京都玩。
我住在語言學校附近的短宿,他住在民宿,距離很遠。
但每天我下課的時候,都會看到他站在巴士站裏拿著地圖,遞來一瓶飲料︰
「今日想唔想去參觀呢個景點?」

異國的同學們看見,笑說︰
「boyfriend?」
「no no no no, we’re travelers!」
意義不明,但我們的臉都很紅很紅。

一日在河邊走著,他指著岸邊的樹說︰
「你見唔見?呢啲樹都係櫻花樹嚟架。」
「即係話,花開果時呢度成條路都係櫻花?」
「係呀,日本好鍾意咁樣種,種到成條路都係。」
「哇~~一定好靚啫!」

他沉默了下來,向前踏了幾步背向著我︰
「咁你想唔想……一齊睇?」
我的心彷彿被什麼刺中,微微發痛︰
「……哈哈,點睇喎?而家夏天嚟架!」

「咁又係,夏天點會有櫻花……」

他的笑容有一剎那寂寞。
我以為,那是因為沒看見京都的櫻花。

他本來只計劃在京都玩一星期便繼續南下九州,但後來卻說京都的夏天太豐富了,要多留一段時間。
因為旅費不夠,每一日都是窮遊。
買張一日乘車券,每個站下車去逛逛。
餓了,在便利店買最便宜的納豆和飯團。
累了,隨便找張路邊長椅坐下,遠眺包圍京都的山巒,聊些閒話。
每晚,深夜送我到宿舍樓下,直到我進到屋裏,他才隔窗揮手說晚安。
捨不得歸去。

那一夜,是京都的五山送火,我們決定再次回到初識的那座山上觀賞。
我穿著從學校借來的浴衣,上山乏力,他紳士地伸出緩手。
山野悄然,草叢裏傳來昆蟲叫聲,他不知為何話很少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,只覺得掌心出奇地熱。

終於走到一處視野廣闊的平台,五山送火已經接近尾聲。
「唔好意思,早知我就唔著浴衣……」
溫熱的身體突然從後靠向我的肩膀,我想回頭撐扶他,卻被抱緊︰
「我累了,能不能讓我暫時……暫時這樣靠一會……」

我全身僵硬,呆呆地看著四周山上即將熄滅的火焰,但覺不及他的臉龐熾熱。
他的鼻息就在我的耳邊,我彷彿能聽到他心裏的聲音。
心亂如麻,頭腦發熱,眼底也跟著發燙。

直覺告訴我,有些話再也藏不住了。
我好害怕。

不要說。
我,下星期就得回香港。
他,還要在日本讀三年書。
我們……
還是什麼都不要說。

他深深吸一口氣,彷彿下定決心︰
「好彩識到你,我呢兩個星期真係好開心呀。如果你都覺得同我一齊好開心嘅話,不如……」
「係囉!真係玩得好開心呀!如果有櫻花睇就perfect啦!」
我故作興奮地截止了他的話,他的神情愕然︰
「吓?」
「可惜下星期我就要返去啦,睇唔到櫻花。」
「……唔……係呀……真係可惜……」

他望向我的眼神,光芒漸漸暗淡。
最後,他什麼都沒有說,只是拖著我的手,又一步一步下山。
每走一步,心就刺痛一下。

沒事的。
山路很黑,我走在後路,他不會發現我用左手刷眼角。
沒事的。
留下的是最美的回憶……

一星期後,我在京都車站準備去關西機場坐飛機。
他則坐新幹線回東京開學。
他說不送我去機場,因為他擔心自己會思鄉。
我們多少次在這個車站出發去玩,如今也在這個車站告別。

臨別,他送我一份用雙色絲帶包得精美的禮物,叫我回香港之後再拆。
我卻在火車上把絲帶和花紙一層層拆開。
裏面,是《秒速5厘米》的DVD和一張小小的卡片︰

『記不記得我們說過,要一起看櫻花?』

我捂著眼睛,不讓淚水落在卡片上。
心裏有個柔軟的位置,被揉擰,要被擠出血來。

其實我……
我……
如果那年能一起看櫻花就好了。
如果……

多少年之後,在通訊錄中輸入他的名字時,猜不到我的心還是隱隱作痛。

『每年在花季,都很期待你寄來櫻花的名信片。
看到那些名信片,看到你的手寫字,就想起那些美麗的少年往事。
今年,得知你將要在彼邦踏入人生另一個階段,實在太高興了。
從明年起,就有家人陪你一起賞花了,恭喜你!

只可惜我們,終究沒有看到櫻花……』

我寫到這裏,把最尾一句刪了,又再寫,又再刪。
最後把整封email刪掉,重新再寫一封︰

『櫻花好美,恭賀你!』

少年在山裏那張溫柔的臉,在河邊櫻花道那張寂寞的臉,在山上平台那溫暖的擁抱……
就和那從來出現過的櫻花一起,留在我的記憶裏。
永遠美麗。

 

《多謝仆街讓我們長大》(作者新書)

 

 

又曦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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